只有爱是神迹
妹妹已返回天父的怀中,别了哥哥,也别了缠绕她一生的恶疾。
又到了木棉花开的季节。
沿着将军澳坑口路,一直到半见村附近,几棵高大挺拔的木棉树矗立着。今年又反常地提早至二月开花,三月已变成红彤彤的火炬。
我住西贡,但跟这几棵木棉是老友记,因为多少年来,我都在它们旁边的将军澳医院进进出出。病的不是我,是妹妹丽玲。
去年木棉花开,妹妹仍在,却已给疾病折磨得不像一个人。今年木棉花再开,妹妹已返回天父的怀中,别了哥哥,也别了缠绕她一生的恶疾。
这是一个几乎完全没有「神迹奇事」的见证。
病患当中祸不单行
丽玲在五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小,一出生便患上罕有病「结节性硬化症」,天生严重智障,年纪很小已开始癫痫发作,苦不堪言。偏偏家境捉襟见肘,妈妈要照顾五个子女,可分给她的资源十分有限,丽玲只能吃政府诊所开给她的药勉强控制病情,也试过发作得厉害,抽筋不止,要马上送院急救。医生说妹妹活不过三十岁。
庆幸的是,丽玲有爱她的爸爸妈妈。丽玲三十二岁时仍活着,爸爸却先离她而去。后来,丽玲肾脏长了血管脂肪瘤;祸不单行,正当这肿瘤愈长愈大,她突然又患上可怕的「不宁腿综合症」。这病令她每晚都不睡觉,坚持要在家中不停走路。送她进医院住了数月,甚么专科医生都看过了,却诊断不出病因。那几个月她困在病床上不能走路,万分痛苦,终日啰嗦,闻者心酸。最后主诊医生宣布「投降」,请我们把她接回家。
没奈何回到家中,就开始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:她依旧不停走路,因担心她癫痫发作时会跌倒,若伤及肿瘤后果堪虞,只好她走多久,我们便陪她走多久。有一次,她连续走了五十多小时没睡觉。妈妈身体状况已大不如前,我照顾她亦感筋疲力竭,十分绝望。幸得天父引导,我们在「误打误撞」下竟找到病因,对症下药,情况才稍得安顿。然而,那肿瘤仍不断长大,不知多少次,我们要带她进医院放出腹腔的积水。直至丽玲四十岁那年,到了非动手术不可时,医生替她把肿瘤连同坏掉的肾脏割掉。医生表示肿瘤足有七十磅重,破了香港纪录。
天父爱眷单纯妹妹
手术过后,丽玲慢慢复元,但只剩下一个亦已长出肿瘤的肾脏,功能也不好,只可勉强维持生活,但总算过了较稳定的几年。妈妈则年事渐长,身体渐多毛病。2017 年 1 月 9 日,妈妈告别女儿返天家去了。当时丽玲已四十六岁,情况也急转直下,肾功能愈来愈差带来很多问题,再因罕有病引致双目失明,令她本来沉闷的生活更沉闷。身为哥哥的我明白,她没有了妈妈在身边,不仅伤心,更是惧怕。她经历了传道书形容的「毫无喜乐的那些年日」(参十二1)。我设法带给她一些安慰和欢乐,但自小爱笑的丽玲在妈妈离开前后近三年里,几乎再没展露过笑容。人愈来愈瘦弱,身体毛病愈来愈多,愈来愈不舒服,也愈来愈难照顾,住院日子也愈来愈长。2019 年 9 月 11 日起,乖巧的妹妹不肯再开口吃东西,水也不喝一口,结果连癫痫药也没有吃。我有预感,妹妹快要离开了。我跟往常一样,每天握着她的小手,带她一起祷告。妹妹因严重智障,没正常表达能力,故从未以言语表示信主。惟我一直有跟她谈福音,每天跟她一起祷告时,她都会静下来,相信她明白我的意思。我深信天父的安排,祂爱这单纯的妹妹,不会遗弃她。9 月 15 日,她不省人事。9 月 16 日上午,她以四十八岁的「高龄」在将军澳医院告别了爱她的哥哥,返到天家跟妈妈重聚。
2019 年 10 月 5 日,在灵实医院礼拜堂举行了丽玲的安息礼拜。哥哥答应过她,一定为她安排一个美丽、得体的安息礼拜,让她有尊严地离开。她没有朋友,且当天遇上地铁破天荒全线停驶,但出席丽玲丧礼的,竟有 150 人!
主赐爱心全是神迹
丽玲是天父给我的十字架。这些年来,陪她冲锋陷阵,出生入死,遍体鳞伤,错过了无数机会,也吃尽不少苦头。多少次的软弱,多少次的埋怨,多少次对信仰怀疑,我都记不起了。其中苦况,真不足为外人道。我们也经历过天父丰富的供应、细心的保守和看顾,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,惟祂给了我最重要、最珍贵的,是那颗爱妹妹的心,这颗心才是真真正正的神迹。没有天父所赐的这颗心,我断不能挨过无数的漫漫长夜。
执笔之时,丽玲离我近半年了。我不能再像以往般常在她耳边唱〈陪着你走〉:「陪着你走,一生一世也不分,天天编出两双足印,过千山过千海……」,也再听不到她喊我「哥哥」了……她一生不会说话,唯一能靠声调哼得最清楚最准确也是最动听的,就只有「哥哥」二字,这不是神迹是甚么?终有一天,丽玲一定会在天家门口喊我一声「哥哥」!
今天驾车经过将军澳医院,看着树上盛开的,和撒落地上的花儿,黯然销魂,视线忽然给泪水模糊了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