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河暖流

　　極北的小鎮有一道冰河，不到春夏河水凝固沉默，世代以來成了小鎮的風景。

　　鎮上的子貴從小在父親的沉默中長大。幹粗活的父親晨起夜歸，目光總避開他，像避開一面映照自己失敗的鏡子。父親話語不多，卻多是命令。子貴曾以為父親是冷漠的冰河，直到一次他半夜高燒，看見父親那雙粗糙的手顫抖着為他換冰毛巾。天亮後，父親又恢復了沉默，彷彿那溫柔是月光下的幻覺。

　　多年後，子貴成了父親，得子父重，卻發現自己也成了那道冰河。兒子父重覺得他的眼神像陌生人。他想開口，話到嘴邊卻凝固成命令或訓斥。父重忍受不了，一次摔門而出，氣道：「你根本不懂怎麼當父親！」話像刀子，剖開子貴的心，他看見裏面全是父親的影子。

　　轉折始於父親的跌倒。病床前，子貴發現父親的舊相冊，每張照片旁都有整齊的筆記：「子貴第一次走路，搖搖晃晃，太可愛。」「子貴演講比賽奪冠，聲音洪亮，比我強。」那些字跡像沉默多年的河突然奔湧，沖垮他築起的堤壩。

　　他開始陪父親復健，笨拙地學習表達關心。某個黃昏，父親閒談：「你小時候怕打雷，卻從不找我。」子貴怔住，原來父親一直在等他靠近，只是不懂如何伸手。

　　那晚，他站在父重房門外，不再說教，只是輕聲問：「能聊聊嗎？」沉默片刻，門打開，應道：「爸爸，我等了這刻很久。」這一聲彷彿打破了兩代人的沉默，開啟父子間涓涓對話，情深而悠長，像那冰河到了春夏化成涓涓暖流，漫過乾涸的河床，綿長而深刻。

　　聖經說：「你們作父親的，不要惹兒女的氣，恐怕他們失了志氣。」（歌羅西書三21）「惹氣」可以是指用生硬冰冷的手法，相反如果是成熟溫暖的方法就能使彼此關係和諧；冰河也就成了暖流。

原載《中信》月刊第758期（中國信徒佈道會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