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別也可以很美麗

從錦錢到感恩
　　婆婆出身富貴，父親從商，自小住洋房，有幾個「妹仔」（女傭）服侍。她是家裡的長女，年少時曾接受良好教育。然而，太婆在我三姨婆出世時，因失血過多過身，太公第二任妻子正式入室，失去生母的婆婆那年只有八歲。不過，婆婆嫁人以後，娘家的富裕已跟她沒多大關係，她也絕少提及，亦不會埋怨生活，總是教導孩子要節儉。或許，她早已領略生命的無常。

　　她的本名是「錦錢」，因父母期望她大富大貴。信主後婆婆改名「感恩」，可見信仰對她的生命起了革命性的改變。她以認識主基督耶穌為至寶，心中充滿感恩之情，毫不吝嗇的將「感謝主、多謝天父」掛在口邊。她的床頭擺放著揭致泛黃殘舊的基督教小書《荒漠甘泉》，以及一本寫得非常整齊的靈修筆記。她常常提醒我：「你要倚靠主耶穌。」

死亡好像老師
　　有次飲茶時，姊姊隨口問她是否八十二歲，她反應很大：「邊有咁後生呀！」然後悄悄在我耳邊補充：「八十三啦！」她在意年齡只因她能誠實地數算自己的日子。那時她還很健壯，天天外出探望有需要的人，卻開始跟我們提起身後事：遺產要如何分配等。兒孫輩都著她別說這些消極話、她必定長命百歲云云。她卻認真地說：「有主我已心足啦！」是我們在逃避現實，惟有她最清楚自己還有多少日子。

　　一天，她忽然感到頭暈，自己走到伊利沙伯醫院求診，發現是小腦中風。翌日，腦血管栓塞情況加劇，情況急轉直下。我們趕到醫院時，她已臨近昏迷。醫生知道她八十多歲，說不救了……沒想到，這天終於到了！

　　死亡好像我們的老師，按著我們的進度將難度升級，讓我們能夠面對生命中更大的挑戰。祖父母離去原來只是入門班，人生路漫漫，日後要逐一道別的還有爸媽、知己、此生所愛。這些都是我們頭腦上知道的，只是，它真的來臨時，即使有多少心理準備，還是有如世界末日。

　　那天從醫院回家，夜裡獨自思念落淚，禱告中泣不成聲。婆婆的生命這麼美好，為何祢要奪去呢？祢不知道她對我們有多重要，我們有多難過嗎？祢有數算我們滴下的眼淚嗎？為何祢讓死亡臨到這愛祢的人身上？我連珠發炮與上帝理論……那是有如無底洞的哀傷、無助！再沒有任何經歷能跟面對死亡相提並論。我忽然想起數月前出世的姨甥仔，他的誕生為整個家族增添許多歡樂，他可愛的臉總讓人禁不住甜笑。我這才醒悟，最強烈的情感從來都源自生命本身。生命的離去和新生命的來臨，分別為我們帶來淚水和歡笑、哀愁和喜樂、絕望和希望。如果可以選擇，你寧願迎接嬰孩的擁抱，還是留住老人的體溫？可惜，我們可以做的只是珍惜此刻所有的一切。

　　我無法入眠，隨手翻開聖經讀到一段較陌生的經文：「我們不致消滅，是出於耶和華諸般的慈愛，是因祂的憐憫不致斷絕。」「因為主必不永遠丟棄人。主雖使人憂愁，還要照祂諸般的慈愛發憐憫。因祂並不甘心使人受苦使人憂愁。」（耶利米哀歌三22，31-33）我默念了幾遍，雖然不太明白，卻的確得到一點安慰。

為生命感恩
　　翌日早上，婆婆竟然慢慢好過來。這實在是上帝對我們一眾兒孫的寬容，至少在她兩年後真的離去時，我們都感到釋懷，沒有遺憾了。

　　在她中風命危又奇跡生還的兩個月後，我們向醫院請假讓她出席表哥的婚禮，她顯得十分快樂。在婚禮上表哥讓她即席說幾句話，她有感而發的說：「生命都在上帝手中。請大家要信靠主耶穌！」

　　及後她的病情反反覆覆，就算感到辛苦，她仍是說：感謝上帝賜予她多一天的生命。婆婆喜歡背誦聖經的詩篇，她一生不知藏了多少經文在心裡，到晚年仍能一字不漏背誦，以上帝的話語鼓勵自己；縱使滿身病痛，也不發半句怨言，因為她深知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從上帝領受的恩典，她甘願謙卑順服。

　　曾經，她的情況轉差，甚至認不得人。那時候我在想，認識我的婆婆已經離我而去了！一天晚上，我下班趕到醫院時剛過了探病時間， 我厚著臉請求護士讓我進去，甫見婆婆，她定睛看著我，竟叫出我的乳名。我們閒聊了一會，雖然大部分時間只我在說，但她不時會以點頭、低沉的「嗯」來回應。我湊近她說：「婆婆，我為你祈禱。」我剛說「阿們」，她竟立即接著為我禱告、祝福。那是很長的一個禱告，在她說「阿們」時，我已淚流滿面……這是她生平最後一次為我禱告。

　　相比婆婆這二十多年來給予我的一切，我的付出實在是少之又少。她給予我們愛上帝愛人的典範、榜樣。我因她自豪，感恩我有這位「感恩」婆婆。

美麗的暫別
　　公公離世已三十年，他臨終的慨嘆竟是再沒機會上教會、服侍上帝！而婆婆一息尚存，都要向人述說上帝的大愛。他們夫婦倆真的很匹配。

　　今年，我拿著鮮花來到他們的墓前，看著他倆的照片端好的放在一起。我仰望蔚藍的天空，看見一位身穿碎花旗袍的女子被提到半空，從她那閃爍的藍色寶石耳環，我認出那是年輕的婆婆；遠處還站著西裝筆挺的公公向她微笑張手。她笑著跑到他跟前，握著他的雙手。在天堂裡他們快樂自由地翩翩起舞，每次轉圈，半空便放出一朵煙花，盛放的花兒綻現他們燦爛的一生。在這裡再沒有眼淚、痛苦、分離，從前所受的那些至暫至輕的苦楚，為要成就今天極重無比、永遠的榮耀。

　　他們的喜悅不僅是與最愛重逢，更是一生盼望得以成真——親愛的天父將親自為他們戴上生命的冠冕。